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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母亲
Submitter: zhangy Date: 2009/5/1 15:01
Summary: 母亲,已是我精神存在的一部分,她的爱已化为天使之翼,守护我今后的一生,并让我承袭她的温柔与坚忍,微笑面对生活给予的一切,爱我的孩子,做他们温暖的母亲
兰 舟
谨以此文祝温莎的母亲们母亲节快乐

Fading away, O all is fading away
The lustrous spring must now decay
Passions and joys are in the fleeting past
When the world is celebrating in May

Fading away, O we are fading away
Beauty and youth are receding day after day
Now I have grown to carry on your burdens
Your eyes are waxen dim, hair turned grey

Fading away, O you are fading away
How I want to hold on to you, how I want to say
You gave me life, you are my mother tree
When you wither, on whose branch will I stay?

Fading away, O my heart is fading away
Like a lone leaf shivers in a gloomy day
How can I keep you, to whom shall I pray?
You are my mother, and you are fading away!

今天散步时看到一株樱树花已初开,春天就要到了。两年前,母亲就是在这个早春时节离世的。

我赶回国时,她躺在病房,鼻子里插着氧气管,张着嘴大声喘气。她早已不能说话,眼神也已散涣。早先为准备化疗剃光了头发,现在又长出一片花白的头发茬,在深夜病房的黯淡灯光下分外醒目,刺痛我的心。我靠近她,摸着她短短的发茬,哽咽说妈妈我回来了。她当然无法回答,也无法有任何动作,只是眼角淌下一滴泪。我知道,她在等我。

2005年底,得知母亲患癌,我就预知结局不妙。手术后不久就查出她有骨转移,我和父亲情急之下找寻各种各样的治疗手段,我在这边查询最新治癌药物,找中国医生开处方,买了带回去,父亲则打听各种偏方,送了不少钱给专卖灵丹妙药的江湖术士。那期间我回国数次探望母亲,和医生商议新的治疗方案。每次我们都生出新的希望,每次都迎来失望。当看到老父佝偻着背小心伺候母亲吃药,而母亲日渐虚弱消瘦,不堪一击,我只有心痛。眼见她一步步向死神走近,我却无能为力,万般无奈。2006年,母亲节,我写下文章开头的这首诗,将占据我内心的绝望宣泄到文字里 。

临终前的母亲已是一截枯木,全无早年的光彩。记得年幼时我总爱偷偷翻看父母年轻时的照片,小小的心因为有一对漂亮父母而窃喜。年轻时的母亲有着美丽姑娘共同的虚荣心:爱照相。学生时代的她省吃俭用,去相馆拍了大量照片,多是正面和侧面的特写。那时还没有彩照,她有些照片是后来上色的,一样面若桃花,很是妩媚。 她和父亲热恋时,也时有合影。母亲逝后我最近一次回国,在老房子的柜橱杂物之间找到一张他们当年的合影,青春的父母笑得无忧无虑,面对中年沉郁的我。房间里全是时间侵蚀的痕迹,发黄的信笺,褪色的丝巾,积尘的书籍,一支老歌在卡带机里幽幽回响 。。。只有照片上那对美丽的年轻人,超然在时光之外,向我安静地微笑。

印象中还有一张父亲大学毕业时在古琴台的留影让我难以忘怀。他站在琴堂的“高山流水”匾额之前,身着白衣,手搭石栏。父亲凝望远方,踌躇满志,眼睛里闪烁着让人羡慕的光彩,那是对未来的憧憬。照片的背后是父亲的一首题诗:

四年碧宇旁,成者有几章?
心白生双翅,展飞更向阳。

他们那时多么年轻多么纯净。大学毕业时,他俩响应号召,志愿到贵州支边。火车开动时,送行的外婆哭昏在月台。她早年守寡,含辛茹苦养大两个女儿,实在不忍骨肉如此远离。到了贵阳,这对年轻夫妻却被硬生生拆开,他们中必须得有一个下放到更贫穷的山区。母亲深爱父亲,说他大学时曾得肝病,身体不好,请求让她去。那几年母亲独自在偏远穷困的异乡遭受了多少磨难,我所知不多。只知道不久后我和弟弟相继问世,我被送回给外婆照顾,母亲则一边工作,一边带襁褓中的弟弟。母亲好强,凡事认真勤恳,工作出色,弟弟也喂得白胖,唯独亏损了她自己。那些年的照片上母亲的面容不再圆润,又黑又瘦,老了好多。她曾和我说起往事,说有次出差住在一个地方招待所,端着脸盆去打水,在走廊上看到一个瘦如竹竿的女人也端着脸盆走过来,心想这人真够瘦的。到跟前才发现面对一面镜子,那个瘦女人就是她自己。

母亲患病后,父亲常对我感叹都是她早年操劳吃苦种下的病根,说这话时父亲总是摇头叹气,眼里噙着泪。他年轻时脾气暴躁,内心却很柔弱,老年时尤甚。我在美国时,打电话过去询问母亲的病情发展,父亲说着说着便会哭起来。那是2007年初,母亲已到生命的最后几个月,每天在病痛中挣扎,夜间需注射镇痛剂才能睡几个小时。她熟睡后父亲有时打电话给我,象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哭泣着。他们相守一生,刚刚在病房庆祝了结婚四十周年。

那一年的春节母亲要求出院,回家过年。大年初一我打电话回家拜年,母亲执意要和我说几句。她那时说话已很困难,每句话都会耗费不少体力。母亲说得很慢,但语气平稳,吐字清晰,满含慈爱。她说孩子你不要急,不要怕,困难时候总会过去的,你一定要好好对待自己,一定要快乐。孩子你不要怕,从头活一次,你会找到幸福的。那时我刚离异,在那段不幸福婚姻里承受的煎熬母亲深深理解。她绝口不提自己的病,却为我祝福。我之愚钝,当时居然不知这是母亲对我的临终赠言!一个月后,母亲撒手而去。

我赶回国时,她躺在病床上已是弥留之际。我呼唤她时,她的眼角淌下一滴泪。我知道,她在等我。第二天中午,母亲在亲人的环绕中离世。我仍然握着她骨瘦如柴的两只手,没有松开。恍惚间,我相信只要这样一直握着,只要我的体温把她冰冷的手暖过来,她就能苏醒转来,向我微笑,对我说话。。。人生一世,为何要经受如此痛彻心肺的时刻?! 即使现在,即使此刻,只要想起那个场景,无论何时何地,无论白昼黑夜,我的泪水便会狂涌而出,不可抑止。

处理完丧事,我陪了父亲几天,便启程回美。临行那天傍晚时分,父亲为我叫了一辆去机场的出租车。告别父亲时他那孤独无助的眼神让我几乎停步不前,上车后也不敢回头再望一眼。火冷灯稀霜露下,昏昏雪意云垂野。虽是初春,眼前景物无关雪意霜露,苏轼的这两句词却跳出脑海。从此去,空恨岁晚归期阻,断鸿声远人天涯。

那年底我失业了。之后漫长的八个月,我每天坐在电脑前散发简历与求职信,向浩大而冷漠的未知呼救,得到的却是石头永恒的沉默。我在焦虑、恐惧、抑郁和绝望的情绪交织中度过每一个孤独的日子。有个寒冷的冬夜,我没做晚饭,饥饿感已被绝望吞没。我麻木地望着窗外的空茫,脑中一片空白。母亲缓慢轻柔的声音在心里响起:孩子你不要怕。。。

那一刻,我恍悟到母亲并没离开我。我活着的每一天,每一分钟,也是为她而活下去。如果我不快乐,她便不能快乐。如果我善待自己,她便觉得宽慰。如果我有勇气重新生活,她便深感骄傲。因为这是她期望于我的。我恍悟到我的生命是她的延续,是对她一生缺憾的丰富和补偿。我给自己煮了饭,之后坐在电脑前,继续向沉默冰冷的世界发出热情的求职信。

数年前阅读《悲剧的诞生》,读到最后一卷那句话:“这个民族必须经历多少苦难,才能变得如此美丽!”不禁为之动容。在这个苦难的人间,我们要经历多少次心灵痛苦的撕裂,才能变得饱满与成熟。我们要经历多少次骨肉分离,才能懂得爱的意义。母亲,已是我精神存在的一部分,她的爱已化为天使之翼,守护我今后的一生,并让我承袭她的温柔与坚忍,微笑面对生活给予的一切,爱我的孩子,做他们温暖的母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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